假如王昭君有美颜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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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9期:第07版 本期出版日期:2017-10-17

假如王昭君有美颜相机

国庆长假,大家在朋友圈都很忙,或周游列国,或饕餮美食;或大秀恩爱,或明示单身;或在滚滚红尘中拥挤,或在人迹罕至处发呆……各种美颜自拍,提升了整个朋友圈的颜值指数。有促狭者甚至开玩笑说:对女生来说,国庆长假要是能拍出几张甚至一张满意的自拍,就是有意义的假期了。

由此突然想起,关于美女的传播历程。换句话说,美女想办法让外界知道自己美貌的过程,简直可以写一部科技小史了。比如,当年西汉超级美女王昭君如果有部自拍的美颜相机,再加个皇帝的微信,又何必受宫廷画师毛延寿的气牽那整个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在王昭君的时代,已经有镜子了。当然,不是明朝才传入中国的玻璃镜子,而是铜镜,磨得锃亮,每次王昭君揽镜自照(注意,不是自拍)时,会看到一个寂寞的自己,鲜花一样盛开,却无人关注。

考古发现,埃及在公元前3000年已有铜镜,中国则是在一千年后,即公元前2000年。王昭君据考证大约出生于公元前53年,正是西汉末年,这个时期的铜镜工艺已经非常发达了,还出现了一种特别神奇的“幻镜”:外形和普通镜子是一样的,但是当光线照在镜面上的时候,镜面相对的墙面上,会映出镜背花纹的影像。当时的铜镜背后往往刻有铭文,诸如“长相思,毋相忘”一类。遥想当年,春花浪漫、阳光明媚的日子,王昭君在深宫之内,照着镜子,再看着墙上投射出来的情意绵绵的文字,怎么不会幽幽长叹,淌下两行美人泪牽

人类最早的“镜子”,是平静的水面。视觉科学家加伊·伊诺克博士根据自己的研究成果认为,大约8000年前,安纳托利亚(现在的土耳其)人用磨光的黑曜石,制造出世界上最早的镜子,但他表示:“平静的水池,盛水的岩石或泥土容器也许才是最早的镜子。”许多年前,喜欢孤独行走在水边的屈原,不会随身携带沉重的铜镜,却会在水边伫步,俯首端详自己。他应该是很喜欢自己的形象的,他的作品中,往往以鲜花、香草来比喻品行高洁的君子,其实,就是他自己,一个鲜花一样的男人———这不是美化,屈原是楚国人,楚国人无论男女,都以瑰丽而夸张的服饰著称于当世。

屈原是一代文豪,也是当年著名的流行歌曲词曲作者暨歌手,他可以通过能够吟唱的文字,来向楚国乃至整个战国传递自己的“人设”———一个英俊的才华横溢的而又郁郁寡欢的理想主义者。那时距离后世的“读图时代”,还有漫长的两千年,人们还不相信什么“无图无真相”,更愿意从美好而玄妙的文字中,来安放自己关于偶像的想象。

遗憾的是,同样是绝代佳人的王昭君,并不是李清照一样的文字高手,她的美貌传播途径,被一个叫毛延寿的人,给垄断了。

毛延寿其实也是一个悲剧人物———如果历史上真有其人的话。

他是一个画师,跟今天不一样的是,在古代很长一段时间,画师或画家的地位,远远比不上书法家。画师毛延寿的工作,就是给汉朝皇帝的后宫美女们画像,然后皇帝根据他的画,来挑选哪个美女侍寝(丑的当然没机会了)。

这还是一个不靠谱的画师,毛延寿,被贪婪淹没了一个写真派艺术家求真务实的初心。《后汉书》上写道:“前汉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令画工图其形,按图召幸之。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不减五万。唯王嫱不肯,遂不得召。后匈奴求美人为阏氏,上按图召昭君行。及去召见,貌美压后宫……帝悔之,而业已定。帝重信于外国,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画工皆弃市。籍其家,资皆巨万。”

这说的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毛延寿垄断了后宫美女们让皇帝一睹芳颜的渠道。给钱,我就画得美一点,不给钱,我不但不照实画,还会画得丑一些,就像现在的身份证照片一样。美女们都争相贿赂毛延寿,但有一个人拒绝了,这个人叫王嫱,就是王昭君。

毛延寿俨然已是潜规则制定人,哪容一个反抗者牽笔不留情。严重脱离群众的皇帝,自然不晓得后宫还有一个超级美女。等到王昭君自愿和亲,嫁到漠北匈奴时,皇帝才看到她,直到今天我们都能想象他那一瞥之下的惊艳,听到他才出唇齿又硬生生咽下的惊叹。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毛延寿被“弃市”,即刑场问斩,而且还连累了其他画师,后来他的家也被抄了。

王昭君与毛延寿的故事,确实影响深远,清代刘献廷在《昭君词》诗中写道:“曾闻汉主杀画师,画师何足定妍媸;宫中多少如花女,不嫁单于君不知。”不过后人多有质疑这个故事的真伪,在不同的史料中,是不同的版本,有些版本,毛延寿本人压根没有出现,是王昭君自愿出塞,“此处人太多,我去寻找诗和远方”。还有的版本,如《汉书》,是匈奴单于求亲,汉皇定人和亲,结果定了王昭君。更有一个版本说:王昭君追求自由,毛延寿同情她,故意把她画得丑,让她得不到皇帝的宠幸,熬过一段时间,作为过气宫女给淘汰出宫,哪想到,偏偏单于这时来了,偏偏命运女神的指头,指向了王昭君……

1826年的一天,法国人约瑟夫·尼埃普斯在房子顶楼的工作室里,拍摄了世界上第一张永久保存的照片,当时工艺极其复杂:在白蜡板上敷上一层薄沥青,然后利用阳光和原始镜头,拍摄下窗外的景色,曝光时间长达8小时,再经过熏衣草油的冲洗,才获得了人类拍摄的第一张照片。这张照片被后人命名为《窗外》,那拍摄水平,就像今天一个醉汉拿起手机,颤抖着摁了那么一张。

但这张不起眼的照片,正式宣告了画师特权的终结。在金庸小说《书剑恩仇录》中,大清朝的乾隆皇帝,在白玉瓶上看到香香公主的画像,发誓要得到她,带出一段悲剧故事。而大清朝的末代皇帝溥仪,在1922年选妃时,已经能够在一堆照片中细细挑选了。当时,虽然清帝已经逊位,但选送照片的人络绎不绝,不掏点钱贿赂一下,还真塞不进照片。挑来挑去,还剩四张照片,溥仪挑中了一个,满族镶黄旗额尔德特·端恭之女文绣,他在她的照片上画了个圈。事实上,婉容比文绣漂亮,但溥仪为什么首选不是婉容呢牽只能说,那个年代的照相技术,还是比较弱。

其实在溥仪之前,著名的慈禧太后,就已经是一个狂热的摄影爱好者了,当然,不是她自己拍,而是摆造型让别人拍。摄影术在晚清的动荡中传入中国,给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留下了清晰逼真的写照,直到今天,故宫里还收藏着大量慈禧太后的照片,衣饰华丽,气场逼人。当时没有手机,也没有自拍杆,更没有美颜相机,否则,慈禧完全可以把68岁的自己,拍成38、28、18。

尽管慈禧太后是一个自私而又愚昧的女人,但她无疑是爱美的,何况她掌握着巨大的权力,她想在自己走向衰老时留下美而威严的形象,这跟中外历史上的大佬如出一辙:他们令人描绘自己的形象,或石头,或青铜,或画布,希望在自己的肉身湮没之后,却能在时光冲洗之下,形象依然不朽。因此有人说:一部艺术史,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一部自画像的历史。

只是这自画像,随着技术进步,成本大大降低,已经由严肃的仪式,变成了今天的全民狂欢。看看朋友圈里,那随时可以上传、多得几乎要从手机里溢出来的自拍,再想想当年,一个人,或一家人,或一群人,盛装登场,正襟危坐,摄影师就像一个木偶戏导演,安排半天,然后举着镁光灯,啪地闪花所有人的眼;再想想更远的时候,王昭君要端端正正坐在毛延寿面前,保持一个姿势,几天,甚至更长时间,还不能确保,他画的她,是真实的她。

相机干掉了画笔,而手机又干掉了相机,智能手机又干掉了一般的手机。终极大杀器是:整容术,干掉了化妆品,而美颜相机,又干掉了整容术———何必冒着风险去整容呢牽用美颜相机自拍一张,搞定。这是一个“晒”的时代。

是的,“晒”的时代,背后是互联网生存:技术的进步,让一个人能够在虚拟空间内生存,并且能够在虚拟空间内获得比现实空间更强烈的存在感、成就感与快乐———就让我的美,美颜相机制造的美,存在于朋友圈。是的,就存在于朋友圈,又如何牽

电影《黑客帝国》,有一个虚拟网络空间,在今天正在变成现实:基于地理位置的信息、社交和分享等等功能,已经让人们在虚拟空间里有一个确定的存在。和现实空间不同,虚拟空间的存在会一直在,并且不断更新你的个人记录。虚拟空间的你,可能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今天的人们为什么那般离不开手机牽是因为离不开另一个虚拟世界的自己。几千年前,庄子梦蝶,他困惑: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蝴蝶。今天,很多人也难以分辨:现实中的自己,虚拟中的自己,到底哪个是真实的自己牽

这是一个加速的时代,几千年的人类文明史,从石器时代、青铜器时代、铁器时代、蒸汽机时代……漫长的岁月,慢悠悠的时间,突然开始发足狂奔,这变化,这速度,即使让身在其中的人,也瞠目结舌,不知所措。许多人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已经迫不及待或身不由己。人们一边嘲笑有违女权平等的“女为悦己者容”,另一方面却沉溺于女色消费。人们强调个性张扬,却在朋友圈里,不断上传高度相似的美照,甚至连自拍姿势都高度相似……

现在回溯1946年,世界上首台计算机的诞生,那个时候,人类又怎么可能想象得到,短短半个多世纪,人类社会会发生如此巨变。或许,真正的巨变还在未来。英国电视剧《黑镜》中,女主人公因丈夫去世悲痛欲绝,发现了一款可以根据人生前社交网络记录模拟成人的软件。她再现了其丈夫的声音,和他写电邮谈心,最后将其下载在以其丈夫模样定制的仿生人里,和他做所有夫妻该做的事。而英国人工智能专家大卫·利维写了一本书叫《与机器人的爱与性》,他预测:若干年后,人类与机器人结婚将正常化。

真的会有人跟机器人恋爱、结婚、过日子的那一天吗牽是不是因为,人越来越孤独牽人们喜欢王昭君的故事,是喜欢那些幽怨、孤独、惆怅、遗憾,此情悠悠,此恨绵绵,古典的速度,让人快不起来的时间,岁月静静流淌,铜镜慢慢模糊,而美在无声沉淀。(摘自《新华每日电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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